当人工智能（AI）逐渐渗透进日常生活，一个看似简单却引发广泛讨论的问题浮现：这项技术是否需要一个更具本土特色的中文名称？今年3月，人民网发起“给AI取个好名字”征集活动，短短时间内便收到超10万个有效创意名称，话题阅读量突破2.4亿次。从“智脑”到“灵机”，从“芯力”到“慧矩”，公众的参与热情折射出对技术命名的深层期待——既需专业规范，又要通俗易懂，更要承载文化认同。
AI的英文缩写与中文全称“人工智能”在传播中各有局限。前者虽简洁，却缺乏汉语语素支撑，对非英语使用者而言如同无意义符号；后者虽严谨，但四字音节在口语中显得冗长，且“人工”一词隐含的“人为制造”意味，与公众对技术超越性的想象存在张力。北京语言大学副教授韩林涛指出，命名滞后是核心症结：“电脑”“手机”等成功案例的共同点在于，名称诞生与产品普及同步完成，而“人工智能”的中译学名早在20世纪60年代已出现，却长期缺乏理想简称，待技术大众化时，公众已习惯使用“AI”，最佳命名窗口就此错过。
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今年3月推荐“词元”作为人工智能领域术语“Token”的中文名，试图为行业提供规范参考。“词”锚定语言处理核心，“元”点明最小单元，这一译名被评价为“学理严谨、表意清晰”。然而，其推广仍面临挑战——此前“代币”“令牌”等译法已在行业内混用多年，增加了沟通成本。韩林涛认为，这暴露出术语审定机制的结构性滞后：技术概念以周、月为单位传播，规范命名却以年为周期推进，非规范用法一旦扎根大众心智，后续推广成本将大幅提高。
什么样的名称能比肩“电脑”“手机”？韩林涛结合语言学与传播规律提出六项标准：音节经济（优选双音节）、语义透明（字义与科技关联）、隐喻恰当（用熟悉概念解释新技术）、读音顺口、具备派生能力（如“电脑”可延伸出“电脑房”“电脑病毒”等词）、文化寓意积极。他以网友高票名称为例分析：“智脑”“智算”技术色彩突出，但“脑”字隐喻偏窄，难以覆盖多模态能力；“灵犀”“灵机”文化韵味强，却技术指向模糊；“芯智”“芯力”突出硬件，与AI以算法为核心的本质存在偏差。综合来看，“智脑”与“灵机”在可用性上更接近经典译名范式。
外来科技术语汉化并非孤例。近年来，“元宇宙”“区块链”“比特币”等译名已形成可借鉴经验：前者采用语素对译加意译，后者通过语素对译加直译，均以“修饰语+中心语”结构明确范畴标识，音节控制在2—4个。韩林涛建议，汉化工作需“早介入、快迭代、广参与、设弹性”——在概念流行前由权威专家推出暂行译名，根据使用情况动态调整，吸纳公众意见，避免“一刀切”标准。计算语言学与术语学的协作也至关重要：借助大数据技术监测新术语传播路径，可为审定决策提供数据支撑。
字母词的流行是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。从“APP”“Wi-Fi”到“GDP”“CPI”，其广泛使用既源于使用惯性，也因部分领域中文名缺位。韩林涛强调，关键不在于“排斥外来语”，而在于“提升汉语消化能力”。历史上，佛教汉译催生的“世界”“刹那”，近代日源新词回流的“社会”“科学”，均已内化为汉语肌体的一部分。这种韧性表明，只要消化能力存在，字母词终将是过渡性存在；若能力萎缩，它们才可能成为永久性“刺”。
守护汉语的“消化力”需制度与社会协同发力。制度层面，可完善术语审定分级分类机制：大众高频概念优先汉化，专业术语适度宽松；正式文本优先使用中文名，暂无合适译名时通过全民征名探索。社会层面，翻译者、科技传播者与公众需共同提升语言自觉——此次AI征名活动正是例证：它不仅唤醒了语言规范意识，更汇集了广泛语感与创造力，为技术命名提供了多元视角。当AI拥有一个地道、响亮且富有温度的中文名，技术与文化、科学与人心的距离，或许会因此更近一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