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月12日,SpaceX在纳斯达克正式挂牌上市,发行价定为每股135美元,募资规模约750亿美元。开盘后股价迅速上涨,盘中一度突破176美元,市值短暂站上2万亿美元大关。这家从“买不到火箭”起步的公司,用24年时间完成了人类商业史上规模最大的IPO,其发展轨迹中充满了反常识的突破。
2001年,刚从PayPal套现的马斯克计划实施“火星绿洲”项目:将一个迷你温室送上火星,通过拍摄绿色植物在红色土壤中生长的照片,推动美国国会增加NASA预算。然而,欧洲火箭高昂的运费和莫斯科之行的碰壁,让他意识到真正阻碍人类探索火星的不是预算或意愿,而是火箭本身的成本。2002年,SpaceX应运而生,马斯克的目标从“帮NASA募捐”转变为“自己造便宜火箭”。
公司成立后的前六年堪称“失败教科书”:2002至2008年间,猎鹰1号火箭连续三次发射失败。当时,航天领域的核心技术被国家航天机构垄断,SpaceX既买不到设计图纸,也难以招募到顶尖人才。马斯克曾自嘲:“我当首席工程师是因为优秀的人都不愿意来。”火箭的物理特性决定了它无法在地面充分测试,唯一的学习方式就是发射、爆炸、再尝试。马斯克的资金仅够支付四次发射费用,前三次失败几乎让公司濒临破产。
转机出现在2008年9月28日,猎鹰1号第四次发射成功,成为人类首枚由私人资金研发的液体燃料火箭。三个月后,NASA将16亿美元的国际空间站货运合同授予这家刚“死里逃生”的公司,“商业航天”行业由此诞生。与传统航天“成本加成”的采购模式不同,NASA在商业货运项目中采用固定价合同:一口价,省下的归企业,超支的自负。这一制度设计迫使SpaceX将成本控制刻入基因。
2015年12月21日,猎鹰9号一级火箭首次成功垂直降落,标志着可回收技术取得突破。这一成就背后是长达五年的试错:从2010年尝试用降落伞回收火箭(结果火箭在重返大气层时解体),到2013年改用反推动力方案后的近十次失败(有的在海面硬摔,有的在驳船甲板上爆炸)。这些试验几乎都搭载在客户的付费发射任务中:前半程将客户载荷送入轨道,后半程用本应丢弃的一级火箭练习降落。马斯克的算盘是:炸了损失的是“垃圾”,成了则改写航天史。如今,猎鹰9号任务成功率约99.4%,截至2025年共发射165次,助推器回收仅失手3次。
招股书显示,2025年SpaceX总营收187亿美元,净亏损49亿美元。但分部门来看,星链业务贡献约44亿美元经营利润,是全公司唯一盈利板块;火箭业务小亏6.6亿美元,主要因星舰研发投入约30亿美元;真正拖累业绩的是并表的xAI业务,一年经营亏损达64亿美元。换句话说,“老SpaceX”(火箭+星链)已实现盈利,是AI业务让其重新“亏损”。
星链计划的布局与可回收火箭技术形成闭环。2015年1月,马斯克宣布星链计划:通过发射数万颗低轨卫星构建“天上的宽带网”,向海上、荒野等地面基站覆盖不到的地区提供上网服务。同年12月,猎鹰9号才首次成功着陆。这种“火箭未成,客户先立”的策略并非巧合:全球火箭发射市场年规模仅五六十亿美元,便宜的运力在此难以生存;而铺设全球卫星网络需要低成本运力,两者缺一不可。
下一代重型火箭星舰的“甲方”也经历了变迁。2014年,SpaceX在得州博卡奇卡奠基星舰基地时,猎鹰9号尚未实现回收。最初,星舰的叙事围绕“人”——火星移民、太空旅行;但随着太空算力概念兴起,其头号甲方悄然变为“数据中心”。猎鹰9号运力约20吨,服务对象是星链;星舰规划运力达100-150吨,游客无法消耗如此大的运力,但太空数据中心所需的设备或许可以。
2024年10月13日,星舰第五次试飞中,发射塔上的机械臂在半空夹住缓缓下落的助推器,这一“筷子夹火箭”的场景引发热议。此前,猎鹰9号证明火箭可回收、可复飞,但每次回收后需出海打捞、返厂翻修,周期以周计;星舰的目标是像飞机一样“落地、检查、加注、再起飞”。着陆腿是死重,落在远处需运输,而让助推器直接回到发射塔,意味着周转时间从“周”压缩至“小时”,指向火箭的“航班化运行”终极形态。
SpaceX曾是硅谷最坚定的“永不IPO”公司,马斯克认为资本市场的短期主义与火星目标不兼容。转折发生在2024年四季度:星链用户增长和单用户收入触及天花板,而“太空算力”的资本开支大到只有公开市场能承接。招股书披露,仅2026年一季度,AI业务资本开支就超过太空和连接业务之和。上市不是终点,而是下一轮豪赌的融资动作。
太空算力虽成为科技行业共识,但技术细节仍充满未知:太空数据中心长什么样?处理什么数据?数据从何而来?这些问题尚无统一答案。预训练还是推理?两者对供电、散热、组网的要求完全不同,对应的卫星设计也大相径庭。一个被万亿资金定价的方向,产品形态仍未收敛。不过,这也意味着牌桌上仍有大量空座。
硅谷巨头已用真金白银支持太空算力。马斯克通过公司重组合并SpaceX和xAI,招股书明确最早2028年部署在轨数据中心;谷歌立项“捕日者计划”,计划发射两颗搭载自研TPU的原型卫星,并与SpaceX洽谈发射合同;贝索斯的蓝色起源2026年3月向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递交51600颗数据中心卫星的“日出计划”申请;前谷歌CEO施密特2025年收购火箭公司Relativity Space,目标是将数据中心送入轨道;英伟达参投的Starcloud于2025年11月将一块H100芯片送入轨道并完成在轨模型训练。买公司、并资产、递牌照、发卫星——基建竞赛已拉开帷幕。
航天工程师测算,建一个1吉瓦的轨道数据中心(约4300颗卫星、含五年运营)总成本超500亿美元,约为地面同等规模的三倍。要将这笔账翻过来,入轨成本需压至每公斤200美元以内,而当前猎鹰9号的发射成本在每公斤2000-3000美元。这一数量级差距,需依赖星舰这样的二级可回收重型火箭填补。太空算力的时间表,与星舰进展深度绑定,故事的真假终将由焊枪和发射台验证。
回顾SpaceX的24年,它从买不到便宜火箭的客户被迫成为乙方,又为自己造出甲方(星链),如今为下一代火箭预订了更大的甲方(太空算力)。过去,它将火箭可回收和星链这两个无人相信的故事变为现实;如今,太空算力这张未兑现的“期票”,以约1.75万亿美元的目标估值登上公开市场。这次的故事更大,票价也更贵。











